凝冻的红唇

       多年来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赶火车，赶飞机。每一次，我都是一个人提着行囊，穿过一座一座的城市，奔赴未知的前途。落莫的时候也会想，如果有一天在另一个我将要到达的城市，也有一个热切盼我到来的人，那么也会是一种幸福。然而，多年了，我的人在空中，心更是在漂浮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在黄花机场，我提着行囊，拿到登机牌，正想走入候机大厅，想了一想，我又转回入口处，买了一份保险。在潜意识里，每一次登上飞机，心中总有一种怪怪的想法，如果不幸与飞机共化飞烟，那么我也能留下一些什么给最爱的亲人。记起多年以前，我一个人从广州的白云机场飞赴海口的美岚机场。在越过琼洲海峡的时候，飞机巅簸得厉害。我却没有感到害怕，因为我想到在天那端有我最爱的人在等待我，就会感到不再那么恐惧，与现实之中的独自行走相比，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他们说，人的死亡其实是种重生，灵魂冲破身体的禁锢，自由飞翔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行程两千公里，历时二小时十分钟，风从我的眼前奔走，透过机舱的玻璃，我看到不远万里的灯火阑珊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飞机在中川机场降落，我与久违的人轻轻相拥。我奇怪自己的波澜不惊，心的池塘竟如一潭死水，敲不起一点声浪，漾不起一丝涟漪。突然之间，我开始怀疑自己此行的对与错。经过一路的千回百转之后，彼此是否还能象从前一样坚守心灵？爱过痛过之后，才知心的付出换回的都是伤。就在此刻，面对热切盼我到来的人，我竟无言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熟悉的街景，熟悉的大西北的气息，走在西关街头，我发觉自己与它们竟格格不入，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戈壁落日，那雄伟壮丽的黄河大桥，在我眼里也失去了它们的光彩。我怎么了？我一直拷问我自己，然而全无答案！　　

        在五泉山公园，我站在纵马驰骋的霍去病铜像前，耳旁又响起这位叱咤风云的古代将军的誓言：匈奴未灭，何以家为？字字句句，铿锵有力，掷地有金玉之声。八月的西北，竟朔风渐起，仿佛在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将军呜起出征的号角。　　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在崇庆寺，我虔诚地点燃一束香，在佛祖面前恭敬地跪拜祈祷，为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祈福。　　

        身旁的人说：你心不诚，还在东张西望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终于忍不住笑了：要看的地方太多了，眼睛怕忙不过来，所以多转了两下子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这里只是小寺，虽然也有得道高僧，终究比不上少林寺。身旁的人再说。　　是的，比不上少林寺。我也忍不住感慨。嵩山枯燥无味的嵩杨索道，令人叹为观止的塔林，雄伟的大雄宝殿，罗汉堂，二祖庙，演武大厅……还有当初默契地牵手，巧笑倩兮，这一切在今日都成了最令人留连的风景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崇庆寺内正巧有高僧在布道讲经，下面坐满了信佛的人们，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，终觉得自己不够虔诚，怕亵渎了佛，便很快走开到了旁边的一间出售经书的屋子。屋子不大，但是整齐地摆满了弘一大师、少林当今住持释永信大师等高僧的著作。出于对书的爱好，倒是在那流连了好一会儿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没想到在西北还能见到中山纪念堂，倒是有些惊喜。堂前是孙先生的铜像，堂内摆着一些孙先生留下来的手迹和用品，还有图片。可惜进来看的人不多，在浏览时仅仅看到二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走马观花。　　

        再次轻轻地拥别，我坐上了通往机场的民航大巴。落日的余晖洒在高速公路旁隆起的沙丘上，泛着金色的光。大巴掠过，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个残留的窑洞的痕迹。可惜，现在文明的进步让我住一晚窑洞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，便要离去。　　在中川机场，由于长沙暴雨的影响，飞机晚点一个多小时。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：……天下真有完人吗？自然没有，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完人，所以压力大啊…… 　　

        我无言。我明白，无论如何，我都收获了一份天长地久…… 　　

        午夜，飞机掠入苍茫的夜空。我依然一个人，静静地靠在窗边。待我归来的，是我的亲人。